第(11)章 巧合_后宫年岁

从琉璃殿到坤宁殿,若走小道的话是极近的。敏月默默将她迎到坤宁殿的内殿门口,“小主请。”

沈心仪回了礼,笑着踏进去,见一女子慵懒地靠在软塌之上,至她请安时方直起身,“沈才人免礼,你们都先下去吧。”

“诺。”

沈心仪抬起头,瞧着眼前的王皇后,顿时有些恍惚。

这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人。

软糯清丽的鹅蛋脸,高耸挺拔的鼻梁,温情缱绻的狐狸目,轻薄勾人的唇,一眼望去端是华贵妩媚之像。可她懒懒地躺在那软塌上,举手投足之间又尽显威严肃立,雍容华贵。此般气质,堪是说不尽的风华,是她头戴的那副将金凤盘作得栩栩如生的凤冠,都掩饰不住的光彩。

人说狐狸目可勾魂夺魄,今日她瞧见了。眼前之人的这双眸子,时时盛满可念而不可说的风情万种,欲语还休。那其中流转而过的数般世人之情,映照而出之时,也必是令来往之人侧目、时时惦记的。

王皇后见沈心仪还站着,似是没听到她说的话,便亲自走下来将她扶到书案之上,“这是怎么了?!到了本宫这儿倒愣着了。”沈心仪回过神来,笑着夸奖,“臣妾只是觉得,皇后娘娘真的很好看。”

王皇后轻轻一笑,“后宫女子何其多,本宫怎敢以好看自居。”沈心仪瞧着她微笑时露出的甜美可人,亲切盈然,再度真心赞誉道,“臣妾是认真的。虽然这些年,臣妾也未见过许多美丽女子,但在臣妾所目之中,皇后娘娘已是极好的了。”

被她两次夸赞,王皇后未免有些羞涩,可她未曾遮掩,说话也是落落大方,“人有鉴赏之心,沈才人既要这么认为,那本宫也却之不恭了。对了,今日让沈才人过来,是有要事相询。”

什么事要急着见刚入宫的她?!

沈心仪压下心中疑惑,“娘娘有事尽管说,凡是心仪能做的,必定尽心竭力。”王皇后见她言语真诚,心中也放下了许多担忧,“敏月,将东西拿进来吧。”

敏月一直在殿外守着,一听着声音便拿着账簿进去,放到了沈心仪的面前。王皇后说道,“这是近一个月来宫中的进出账,沈才人帮着看看,有何不妥之处。”

让她一个刚进宫的来看账本?!宫中的进出账可是最隐私重要之事呀!

沈心仪心中忐忑,“娘娘,这账本何其珍重,臣妾今日刚进宫,怎能....”王皇后止住她的推辞,鼓励道,“本宫行事,自有本宫的道理,沈才人只管看就是,若有问题,本宫一力承担。”

这......她尚在犹豫,可她看着王皇后多番激励的眼神,便不好再推辞,拿着账本细细看了起来。直至看到‘朝华殿,月出一千两’的字样旁,附有一张白纸,写着‘进鎏金白花灯’时,轻皱了下眉头,“娘娘,臣妾有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
“你说吧。”

沈心仪深吸一口气,“怜惜,还是你来说吧。”

怜惜小心地走上前,瞧了沈心仪所指之处,便解释道,“回皇后娘娘,鎏金白花灯是全金造外壳,以活花作灯芯,琥珀、蓝田玉和各色珠宝作支撑,为保活花永世存放,下有凹槽进药水,保其经年不损不灭。”

“本宫并未把此物拿过来,你何以如此肯定它的构造?!”

“回娘娘的话,奴婢的师傅玲珑,如今是天药坊的掌柜,但也曾在藏娇阁做过一段时日。奴婢那时跟着她,见过不少奇珍异物,这鎏金白花灯便是其中之一。不过,虽明白了构造,但因当时店内中人无人能打造,便放弃了。”

沈心仪接下话头,“娘娘知道,臣妾在外是做生意的,对市价是一清二楚。这鎏金白花灯,因需多位顶级的能工巧匠及奇人异士共同做工,造价极其昂贵,一旦开工便要所费千两,更遑论买卖。如今在市面上已是见不着了,只有黑市能窥一二。”

“开价多少?!”

“这灯分低、中、高三个层次,即便是最低层次的鎏金白花灯,也是五千两起步,而若要更高层次,必要上万两了。”

话音一落,整个内殿都安静下来,沈心仪瞧着年轻的皇后眉目间积蓄的怒气,知晓她已快忍到极限了。

逼着自己冷静下来,待制住脾气,王皇后面色不改地朝着沈心仪道,“本宫知道了,多谢沈才人,今日之事莫要对旁人说起,你先回去吧。”沈心仪赶忙道,“娘娘,臣妾漏夜前来,也有要事同娘娘说。”

王皇后有些惊诧,“何事?!”沈心仪谨慎地瞧了瞧殿内留下的三位宫女,正要开口请皇后将她们撤出去,就见皇后先说道,“无事,这三人都是本宫用久了的,是可信之人。”

沈心仪这才点了点头,示意红粤那玉罐子拿过来,交到王皇后的手中,“皇后娘娘,这是联系今日收拾琉璃殿时,在东偏殿内找到的。”

王皇后接过后认真查看,很快就在底下找到了那龙凤图示,言,“这是温宁皇后之物,可也不稀奇,温宁皇后曾在琉璃殿中住过,本宫是知道的。”

沈心仪压低声音道,“可是娘娘,臣妾找到这玉罐子时,里面有麝香。”王皇后心中霎时泛起惊涛骇浪,一敛眸便压了下去,“你确定吗?!”

沈心仪十分肯定,“奴婢做买卖时,曾多次见过此香,绝不会认错的。”见她不似撒谎的模样,王皇后便心中有数,“你先回去吧,这件事本宫会派人去查,若有消息定会通知于你。”

沈心仪放松下来,拜谢后便离开了坤宁殿。殿内的王皇后则再度翻看这玉罐子,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罐身之上,“敏月,这玉不似普通的玉,你来看看有何不妥?!”

敏月上前看了两眼,灵机一动,答道,“娘娘,这是和田玉,当年杨家上贡的。杨家....难道这件事跟贵妃有关.....可是娘娘,贵妃娘娘跟您....”

王皇后即刻打断她,“杨家是杨家,柳絮是柳絮,何能混为一谈!再说了,即便玉是杨家的,也不代表此事跟杨家有关。”

“奴婢知错!可是娘娘,既有此关联,咱们也不得不防啊。”王皇后斜眼瞧了瞧跪落在地仍不忘提醒她的敏月,心顿时落入了谷底。其实她知道,陛下从未放弃怀疑温宁皇后的死同世家有关,只是一直不确定是哪家、是何人,所以这些年来不过私下调查,并未拿到明面上。

但她与他之前情深意重,岂能不知。

她还知道,正因杨家近年来损失颇重,人丁凋零,圣上才放下了对他们功高盖主的猜忌,可也恰恰是这样,才导致杨家的现掌权人杨之峰生了反心。原本此人只是贵妃的堂哥,不足为虑,可若这玉罐子真是杨家所作,那么事情就大不一样了。

此事杨家瞒得极好,她也是偶然间发觉,想必陛下还未看出来。

但或许....杨家这些年只是隐藏实力;或许.....那些死去的杨家人并没有死;或许....

柳絮是那般单纯的人,柳沁又与圣上的亲信何冥相爱,若杨家真要反派,她们该怎么办....若杨家并无此心,只是被人栽赃,那此事若被捅了出去,岂非灭顶之灾。

不行,在未拿到确实的证据之前,不能做此猜想,此事更不能为人所知!否则以圣上精明多疑的性格,必定要斩草除根。

下定了决心,王皇后终于冷静下来,吩咐道,“敏月,将这东西藏好,不能被人发现。敏希,本宫写一封密信,你想法子替本宫送出去,着人交给玥瑶,她定会想法子去办,记住了,途中不能被任何人发现,包括陛下的人。念纷,你去通知大哥,将此事告诉他,记得叮嘱他,不能告诉家中其他人,包括父亲。让他找人盯着杨家,若有异状,及时来报。”

“娘娘!”敏月不可置信,“如此大的事情,咱们怎么能拦下来?!若是杨家真有谋逆之心,被陛下知道了,定要与娘娘离心的!”她是真的很担心,如今娘娘在宫中能走得如此顺利,大多还是陛下扶持的缘故,倘或因此失了圣心,就算日后有家中的扶持,在这荆棘满布的皇宫,也定是寸步难行。

王皇后厉声呵斥,“本宫心中有数。敏月,你要记着,你是为谁做事。”

“诺。”

沈心仪与红粤、怜惜在回宫的石板路上,已走了一会儿。现下夜已渐深,弯月高挂,漫天的星零零散散地绕着,远远地看,星光与温和的月光相互映衬,倒别有一番意境。

见已离坤宁殿有些路了,红粤便轻声问道,“小主,您就这样直接把东西交出去,不会出事吧。”

沈心仪自信一笑,“不会。皇后娘娘与陛下虽只成婚半年,但今日吃饭之时,何姐姐同我说过,早在陛下登基之前,他们便互有深情。单为这一点,皇后娘娘也会倾尽全力地去查。”

怜惜却有些不解,“可您不怕她告诉陛下吗?!若陛下知道,这东西从咱们殿里出来,必要责问一番的。”

沈心仪觉得她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奇怪,“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。其实责不责问,对咱们而言也不重要,毕竟我是第一日入宫,陛下并不会怀疑,我在宫内能动什么手脚。况且,此事涉及前朝,就更是我鞭长莫及的了。”

红粤觉得她说得甚有道理,“可小主,若皇后娘娘不查呢?!”

沈心仪摇了摇头,“不会的。这件事这么大,捂是捂不住的。而且你忘了,在新妃入宫前,宫中的奴才们是要把宫殿收拾好的,这殿里有个什么,哪里能逃出她们的眼睛?!所以啊.....这东西能安然地放在殿中,还能被你们发现,就说明......”

怜惜顿时明白了,“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,好引咱们下套。”

沈心仪却不这么觉得,“未必是下套,只是想让咱们发现而已。或许,幕后之人,已经按捺不住了。”

说话间,红粤瞧见快要经过一个拐角,忽有些期待的同沈心仪说,“小主,奴婢今天听新来的锦幂说,那边有处小花园,里头有许愿花,咱们去看看吧。”

“真的?!”沈心仪欣喜,“这宫中还有许愿花?!”相传只要在许愿花中找到六瓣许愿花,并在花下跳舞,引得花开,就可美梦成真。

红粤连连点头,“是真的,小主,奴婢问了锦幂很多次,她说真的有。只是这小花园在一座宫殿内,这宫殿早已封锁,无人去过。她悄悄地去过几次,也找过,只是一直没找到六瓣许愿花。小主,咱们去看看吧。”

一个宫女,如何能胆大到,悄悄去一座早已被封的宫殿之中?!

沈心仪有所怀疑,只是许愿花确不常见,若错过这次机会,只怕倘或日后得了宠幸,人人盯着,要来就更难了。于是她便不再想,带着红粤和怜惜往那座废旧的宫殿走去。

到了那宫殿的大门,见锁是松动的,沈心仪便着手推开。一开门,便有大把的残枝落叶被风吹了过来,加上宫灯碰撞所带来的丝丝声响,在这深夜里更显低沉,红粤便有些害怕了,“小主,咱们要不还是走吧,这地方太可怕了。”

沈心仪很是无奈,“说有许愿花的是你,要来的也是你,如今到了地方便打退堂鼓了?!”

红粤紧张得咽了咽口水,“可是....可是真的很可怕呀。”

沈心仪轻笑安抚道,“别怕,只是刮风而已。皇宫是天底下最庄重威严的地方,难道还会有鬼不成?!”

怜惜趁此机会调笑,“这些天看红粤姑娘伺候小主,很得体规矩的样子,碰着人了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,我还以为她胆子十分的大,没想到竟是这样胆小之人!”

“你!”

沈心仪柔声打断,“好了,别闹。咱们赶紧进去找一找,现下夜深了,找到了还要赶紧回去,免得耽误了明早的请安。”

言罢,她便率先踏了进去,见这宫殿纵然无人打理,落叶众多,很多地方更是破落,但还是很大的,她们顺着殿中那道死气沉沉的小河走了许久,都未看见花丛。

红粤深感奇怪,“怎么回事,锦幂告诉我说有的呀,难道她骗我?!”正巧,她话一落,沈心仪就看到了生长在一旁的,被草丛覆盖住的许愿花。她快步走上前,将杂草拨开,喊道,“你们快来看,在这儿!”

一回头,却看见萧封裕正站在不远处,顿时行礼问安,“妾沈氏才人,见过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萧封裕不轻不重地‘嗯’了一声,“免礼。”他走到她身前,一眼看见在一旁的许愿花,问道,“沈才人来此,就是为了这个?!”

沈心仪笑盈盈地向他说,“陛下,你也知道许愿花?!”却见萧封裕冷着脸问她,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!”

沈心仪如实答道,“妾不知。”

萧封裕再度发问,“你真的不知?!”

沈心仪心中的疑惑加重了,“陛下,今日是妾第一日进宫,怎会知道这么多?!”萧封裕见她说话直接,不像撒谎,便觉得也是这个道理,“那朕来告诉你,这是母后生前所居之地。”

啊?!沈心仪回头打量了下这座宫殿,直接问道,“即是温宁皇后所居之地,为何无人打理?!”

皇宫不是规矩最严的地方吗,对孝道也是看得最重的,既然如此,这新登基的帝王对其母后生前所居之地不闻不问,甚至不安排人打理,不是很奇怪吗?!

萧封裕见她真的一无所知,有些好笑,“你进宫之前,都不打听打听的吗?!”他自小长在宫中,见多了那些宫妃有备而来,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无知,直接往里撞的人。再说,皇家秘辛一直是世家茶余饭后的话题,难道....她真的一点也没听说吗?!

说到此处,沈心仪有些难以启齿,“妾.....在家中无权无势,不得喜爱,所以一直是消息闭塞的。”

“你不是在外面做生意吗?!”

“谁说做生意一定要知道皇家之事的?!”她答得太快,萧封裕十分诧异,见她接着说,“我只知道百姓民生,不知皇家秘闻。何况,皇家秘闻又不能带动生计。”

据她所知,好像也只有温宁皇后怀孕的时候,先帝派人运了不少江南瓜果,又往全国各地搜刮名食小吃,带动了些许生意,但也仅此而已。而且....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孩童呢。

好像也有道理。萧封裕点了点头,“不知就不知吧,也不是什么好事。沈才人,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?!”

今日的她妆容不算精致,但自然清丽,眉眼之间少了许媚意,多了些简单甜美,不勾人却很有味道,真好看。

沈心仪摇了摇头,直接在许愿花前蹲了下来,仔细翻找,终于在一丛花间,找到了尚未绽开的六瓣许愿花,便十分开怀地笑了出来,“陛下,找到了!”

萧封裕定定看着此刻的她,那眸子倔强纯粹,耀黑明亮,一笑起来满满的都是自己,霎时被触动,也跟着笑了起来,“那便好。”红粤看着此时情势极好,便上前插了句嘴,“小主,你不是说,要跳舞这花才能开吗?!”

沈心仪暗道不好,正要回头怪她多嘴,却见萧封裕兴致勃勃,直接说道,“既然如此,沈才人不如在此跳一曲。”

“可是陛下,这里没有乐器,无法奏曲啊。”沈心仪言道。

萧封裕这才想起此地封存后,东西便被搬空了,便言道,“朕记得,琉璃殿离这儿不远,那儿应该有吧。”

沈心仪皱眉,还想说什么,一旁的双福就上前提醒道,“陛下,按宫规,刚进宫的妃子是不能面见陛下的,今日已是破例了,若再驾临琉璃殿,只怕后宫非议。”

萧封裕冷哼一声,“你这总管当得真好,都管到朕的头上来了?!”

双福心惊胆战,“奴才不敢。”

见双福都不再出声了,沈心仪也不再说什么。

萧封裕看不知不觉红了脸,觉得有趣,调侃道,“朕只是想请沈才人跳个舞,你便害羞成这样,若是再进一步,不知该如何?!”

“陛下.....”沈心仪慌了。

萧封裕看她招架不住,也不再调侃,笑着牵起她的手,朝外走去。一旁的红粤和怜惜看着,暗自击了个掌。